杨伟名:伟大的农民思想家
■ 张 驰
一个位卑职微、执锄荷担的农民,在上世纪60年代“一大二公”的背景下,逆流而上,斗胆上书倡导“分田到户,实行单干”。他,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以农民朴实而执著的头脑,在田间地头,在夜半灯下,苦苦思考农业的命运,农村的命运,农民的命运乃至整个中国的命运。他那闪耀着智慧和真理之光的理论思想,在那变幻莫测的特殊年代里,先是被肯定、称颂,继而遭怀疑、质询,最终他的命运陷入了万劫不复。
秉笔直书,冒天下之大不韪
1962年5月的一天,关中平原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急匆匆行走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汉子,他肩上鼓囊囊的布包里,塞着十多封发往全国各地的书信。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道路两边田野里稀疏的麦苗,以及不时从身边闪过的逃荒要饭的外乡人。这一切,使他更加感到肩上那些书信沉甸甸的分量。
他是谁?他肩上包裹中到底装着怎样一封让他感到如此举足轻重的信函?他把这些信件发往全国各地,究竟意欲何为?
要知事情来龙去脉,还需从头说起。
这位瘦削高个的汉子名叫杨伟名,1923年出生,中共党员,是陕西省户县城关公社(现甘亭镇)北街七一大队会计,一位看似普通实则极不平凡的新型农民。
杨伟名幼时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借助同村一个在外面上学好友的课本自学完小学、初中以至师范全部课程,因此算得上村子里一个准“秀才”。由于他有学问、爱思考,加上青年时代被抓壮丁在外面闯荡过几年,所以知识和见识比一般乡里人明显高出一大截,常常能见微知著,高屋建瓴地谈出别人观察体味不到的宏论高见。所以在周围十里八乡,他一直颇有声望,令人敬仰。
由于他生性耿直,目光犀利,思想活跃,因此对身边大小事十分敏感,对国际国内发生的各种事情也非常关心,常常大庭广众之间发表自己独特的思考和见解,还行之于文,投到各地报刊。早在1956年《人民日报》一篇社论中第一次提出“跃进”一词时,他就以一个乡村知识分子特有的敏感,觉得违反客观规律,有些急功近利、盲目冒进之嫌。而两年后“大跃进”公开叫响以及后来的“一大二公”、“政社合一”,他虽然和全国人民一样,也曾被表面的一时“繁荣”所蒙蔽而欢欣鼓舞过,但内心深处常常不由自主地产生困惑和疑虑。特别是从1958年下半年起,公社食堂的饭越来越稀,白面馒头日渐从桌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窝窝头、野菜团以及后来从玉米芯、玉米壳里提取的所谓淀粉饭食,饥肠辘辘的肠胃开始不断提醒他:这不正常,一定是国家在某个环节和方面出了问题。
看着街上日益增多的从河南、安徽、山东、四川、甘肃等地逃荒要饭而来的农民,看着乡党邻里一天天退却红润呈现菜色的面孔,而报纸、广播上却一天到晚在连篇累牍、摇唇鼓舌地宣称着“人民公社是桥梁,公共食堂是心脏”,杨伟名的疑虑不断加深,他常常彻夜难眠,进行沉重的思索。到了最后,他觉得实在如鲠在喉,勇敢地站了出来,用手中的笔,写下自己的看法,表达一个农民思想家对社会现象的深刻观察和思考。
从1960年开始,杨伟名接连撰写了《谈小麦播种问题》、《关于处理有关当前物资紧张的建议》、《关于自愿参加食堂的建议》、《应该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谈一类物资开放问题》、《目前农村工作十谈》等10多份批评、建议文章,洋洋洒洒共计10万多字,先后送往省委、地委、县委、公社党委等有关部门,受到各级党组织的高度重视。有关领导对一个普通农民有如此高深的观察思考能力和理论水平,感到十分惊叹,多次对他提出表扬和鼓励,并把他的许多意见和建议积极吸收采纳和推广运用。
1962年5月,三大政策(核算单位下放、公购粮包干、粮食全部按劳分配)的贯彻,使关中农村呈现出暂时的生机,乡道上、街巷里又出现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同样为崭新变化而激动不已的杨伟名,这时思想也呈现出极度活跃和亢奋状态,他打算写一篇更为深刻的理论文章,并将其定名为《当前形势怀感》。
那段日子,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夜以继日地奋笔疾书。平时对社会的观察,对政治的见解,对我国农业、农村、农民问题的思考,好像放电影一般,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运用全部思维,像一个临阵调兵遣将的元帅,对这些心灵收获进行科学的编排、组合、调整,用手中的笔将其完整地表现出来。
那段时间,他以处江湖之远,贫寒布衣忧国忧民的赤子情怀,每天喝着稀饭就着野菜,没日没夜的边写作边思考,边思考边写作,前后仅用了半个多月时间,就一气呵成完成了近万字的《当前形势怀感》。
文章写好后,杨伟名将其念给一向支持他理论观点的大队支书贾生财和大队长赵振离听,两人一听连连叫好,认为他完全说出了广大农民的心里话。他们表示愿意共同签名,尽快将其送给各级领导参阅。
1962年5月10日这天,杨伟名背着油印的十多份《当前形势怀感》,步行十几里到公社邮电所,将其分别送发公社党委、户县县委、咸阳地委、陕西省委、西北局和中共中央,同时还寄给陕西日报社、省委宣传部,西安市委和渭南、华县、潼关县委的有关负责同志。他当时压根儿未曾料想这篇文章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竟然得到伟大领袖的“关注”。这使他的命运发生了一系列转变,大红大紫,大起大落,大苦大悲,直至最后家破人亡。
一叶知秋,感怀形势
《当前形势怀感》到底是一篇怎样的奇章妙文?
这篇文章中因有“一叶知秋,异地皆然”之语,又名《一叶知秋》,还由于其计字万言,也称《万言书》。该文共分前言、忆“撤退延安”、处方、腰带、“改制”与“节制”、恢复单干、“进”与“退”、走后门、市场管理、繁琐的哲学、双程轨道、提建议有感等12章节,另附有三条后记。
直率大胆的杨伟名无视当时社会的环境和气氛,竟然在“前言”中写道:这篇“怀感”不是向上级领导“报喜”而是“报忧”。这篇“怀感”属于个人见解,或为一叶知秋,异地皆然;或为坐井观天,而流于管窥之谬……透过这谦逊之词,其实文中许多地方立论高深,见解精辟,力透纸背,读之令人震聋发聩,猛然醒悟。
杨伟名在概述当时国民经济形势,特别是农村经济形势时说:“目前我们已经承认‘困难是十分严重的’,而‘严重’的程度空间如何呢?就农村而言,如果拿合作化前和现在比,使人感到民怨沸腾代替了遍野歌颂,生产凋零代替了五谷丰登,饥饿代替了丰衣足食,濒于破产的农村经济面貌,代替了昔日的景象繁荣。”他质疑:“同是在党和人民政府英明领导下,为何今暗而昨明?”他指出:“看来形势是逼人的,不过困难的克服倒是很容易的,关键在于……尽速地应用于当前形势,诸如一类物资自由市场的开放,中小型工商业以‘节制’代替‘改造’。农业方面采取‘集体’与‘单干’听凭群众自愿等,都是可以大胆考虑的。”杨伟名在文章中明确提出:“恢复单干”……可实行“土地虽分到户,而地权仍归集体所有”的办法。
在文中,杨伟名还对中国大势作了异常清晰的判断。他说:“我自己认为,我们的国家是个‘一穷二白’的国家,在这个既穷又白的薄弱基础上……要在短短的六年时间内,把一个具有六亿人的落后的农业国家,建设成新民主主义的强大的工业国家,无论如何是不能想象的事。按说新民主主义建设需要二三十年,由新民主主义逐步向社会主义过渡是一个长期的转化过程,又需要二三十年。”他认为:“像我们过去所做的显然是拔苗助长,违反了客观规律。”据此,他认为必须从这个基础出发,观察、判断问题和进行政策选择。
在《怀感》这篇文章中,杨伟名把党的政策比做“处方”,喻为“腰带”,认为“处方”要根据病情发展不断调整,直至病情痊愈而后止。“腰带”一定要松紧适度,过于紧了,倒会令人气喘。他说:“国营经济形似人的中间身躯,小型工商业自由生产、农村包干外的自由贸易则为人身的手足。无人身,手足无依附;无手足,人身失所能。两者相依相成,关联互赖。”从中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20年后所出现的“开放搞活”的影子。
石破天惊,引四面八方共鸣
《怀感》一文寄往各个部门之后,杨伟名忐忑不安,整日盼望着消息反馈,其间还几次写信到上述部门领导那里打探询问结果。他不知道,这封《怀感》发出后,有如一枚重磅炸弹,落到哪里就在哪里引发一声爆响,受到了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1962年6月初,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阅完杨伟名的来信后,基本肯定了杨伟名文章中的意见,很快派西北局办公厅主任陶信镰和户县县委副书记曹文青找杨伟名座谈,将杨伟名发展为西北局内部刊物《西北建设》的通讯员。
6月28日,中共中央宣传部《宣教动态》第62期摘要刊登了《三个共产党员对当前经济政策的一些意见》,陕西省委宣传部《宣教动态》第12期摘要刊登了《三个共产党员的来信——当前形势怀感》。杨伟名随后被聘为咸阳地区政策研究室特约研究员。
其间,咸阳行署专员王世俊、西安市市长刘庚、陕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吴刚等高层领导都专门复函杨伟名,对他的工作热情和理论观点给予表扬和基本肯定。鼓励他“所提意见不管正确与否,这些都是应该及时反映,向党提出来以供研究,这是党员的责任,也是权利”。并希望和勉励他与上级保持长期联系,多反映农民的实际情况。
有关领导的肯定和支持,使杨伟名颇感欣慰,信心倍增,他决心以后写出更多反映实际的理论文章,反映民意民心,给上级领导提供施政资鉴。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很快发生了180度的逆转。
一言定性,教世间万口哑然
就在赞誉之词纷至沓来的时候,杨伟名未曾料想他在《怀感》中提到的“分田、单干”的问题,牵扯到了当时上至中央下至大队最为敏感的神经:分田单干是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62年8月,中央在北戴河召开工作会议。毛泽东主席在会上严厉批评了《怀感》,他说:“这篇文章中有一句话‘一叶知秋,异地皆然’,一叶知秋,也可以知冬,更重要的是知春、知夏……任何一个阶级都讲自己有希望,户县城关公社的同志也讲希望,他们讲单干希望……共产党员在这些问题上不能无动于衷。”有了领袖的阶级定性,形势很快走向了反面。9月初,陕西省、地、县、社党委负责同志组成的四级工作组进驻七一大队进行整顿。就《怀感》提出的“分田单干”问题,杨伟名向工作组详细解释了自己观点的理论依据。本想听杨伟名认错的工作组未能如愿,转而将全大队20多名党员集合起来提问:分田单干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谁愿意单干?党员们都回答说:不愿单干,要走集体化道路。
10月11日、19日,陕西省委先后两次向西北局和中共中央报告,说《当前形势怀感》“是一个明目张胆的、比较系统的要求资本主义复辟的反动纲领”,三个党员的主张,“实质上是恢复资本主义道路,是严重的政治立场错误”。并决定把三个党员的信作为反面教材,向全省农村党员群众深入进行两条路线斗争的教育。
10月18日,省委宣传部给省委的报告则说得更加严厉,认为三个党员的建议和主张“是资本主义代表势力的要求在党内比较完整、系统的反映”,“集中了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以来党内机会主义的观点和主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恢复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的政治纲领”。
杨伟名一下子被孤立了。他迷惑不解,那段时间,他常常在田间地头徘徊思考,往年田里的情形浮现在眼前。集体麦田里麦苗稀黄,私人的自留地里却一片碧绿。铁的事实证明恢复单干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多少次反复求证,杨伟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一方面是自己坚信的真理,一方面是工作组要求他承认错误,在周围所有人都表明态度后,杨伟名感到那样的孤苦无依。
经过艰苦的思想斗争之后,杨伟名被迫写了一份题为《亲切的教导,深刻的一课》的文章,算是对自己“错误”的认识。“检讨”交上去第二天,工作组离开了七一大队。
1963年1月21日,有关部门给杨伟名等三个党员的行为最后定性:“严重的政治立场错误,是富裕农民思想在党内的反映。他们乱发文件,广为传播……是违反党的纪律的……鉴于认识较好,不给纪律处分。”《怀感》引起的这场轩然大波终于告一段落。
欣逢知己,再发江山社稷之忧
经过这场大的变故,杨伟名表面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不时仍发表些对时局的看法和见解,但一般是述而不作,而言论“发表”的场所,大都是在市井街巷,再也没有上书庙堂之举。
他经常设法找来书报阅读,私下琢磨那些似乎与自己吃穿用度、居家过日子没有多大关系的国家大事,世界大事。尽管他总用儒家的信条告诫自己“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优游度日”,“得过且过”,但固有秉性在骨子里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