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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而德兴

三文而德兴

文一,邓远奏“取银之利”    公元675年,距今1330年的唐上元二年,从京城长安到德兴的驿道上,随着得、得、得的马蹄声,传来了一道并不惹眼的任命:邑人邓远任德兴银冶堡“邓公场”主事,总领取(炼)银之事。
    当时的中华民族正处在贞观之治向开元、天宝盛世过渡的关键时期。这一年吐蕃请和,前一年高丽战败,四海臣服,威震宇内,大唐盛世的辉煌编章正揭开伟大的序幕。
    大唐天子为何突然把眼光投向一个与京都远隔千山万水的偏僻山乡,而且任命当地绅士为主事呢?这其中有蹊跷,又一定有其特别的理由。
    其实早在六年前,即总章二年(公元669年),绅士邓远就已通过饶州太守窦俨具奏朝廷。尽管奏章沉溺在1336年前如山的朝廷文牍之中,早已没了踪影。但我们仍然无法捂住胸中久久的感动:其一,邓远的奏章一定条分理析的陈述了德兴炼银的种种条件、件件好处,为民请命之情、拳拳报国之心,一定熔融在恳恳辞章之中,令唐高宗李治动情,令皇后武则天动心。其二,日理万机的天子,埋头案牍的宰相,对这样一封群众来信(邓远区区一个邑人,写给朝廷的奏章不就相当于今天的群众来信吗),居然没有疏漏,在六年的时间里,不知经过了多少官员幕僚之手,也不知研究掂量过多少个来回,甚至在庄严的大唐圣殿上进行过辩论,才得以成为朝廷的决定。这难道不是邓远之幸、德兴之幸吗!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在六年杳无音信的漫漫等待之中,邓远的心情是何等焦躁;当朝廷的决定传达到这个偏远山村的时候,老百姓是何等的欢欣。
    这里有“银鹿与邓公”的故事可以作证。
    距今1336年前的一个春天,当地传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有人发现了“银笋”(银矿石)。银子是当时朝廷的货币储备,谁拥有了银子便就拥有了财富!这无比诱人的信息,吸引邓远和乡亲们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寻找“银笋”的行列。白天爬山涉水的探寻,使邓远十分疲惫,挑灯夜读时他竟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朦胧中,忽见一只白鹿跳到案前,毫光闪闪,玲珑可爱。于是,邓远便带上弓箭尾随其后,眼看快追不上时,他便放出一箭,正中鹿腿。白鹿带箭逃窜,邓远紧追不舍,追至后山,白鹿一晃便钻进山洞不见了。邓远哪肯放弃,于是也钻进洞来。这一进来不打紧,四壁生辉、毫光熠熠之下,他看到自己射出的羽箭正插在洞壁的正中。邓远被这情景给震住了!他定了定神,还是勇敢地上前拔出羽箭,沙、沙、沙,洞壁掉下了一大堆粉屑,他定睛一看竟是久寻不得的银屑!不禁高兴得放声大叫“找到了!找到了!”家人闻声赶来把邓远唤醒,原来竟是一场梦幻。次日,邓远带着家人,依梦所示,上山勘查,终于在一个千年古洞里找到了银矿矿脉。
    这个故事显然带有神话色彩,但它却顽固地昭示着这样一个事实:邓远一定是发现银矿者之一;如若不是,故事的主人公便不会是邓公;没有银矿的发现,便不会有邓远的奏章;也就不会有对邓远的任命,更不会有德兴银城千年的辉煌。这样说也许不会太过,《太平寰宇记》107卷载“邑人邓远上列取银之利,上元二年因置场监,令百姓任便采取,官司什二税之,其场即以‘邓公’名。”《元和郡县图志》也载:“当唐时,(邓公场)每岁产银十万两,收税山银七千两。”“宋建隆年间(公元960—963年)全国产银有3监、51场,产量以邓公场为最。至道元年(公元997年)邓公场被课银14.5万两。天禧五年(公元1021年)邓公场产银达88.3万余两。”在这长达三百多年的时间里,若以每年产银十万两计,则累计产银已近4000万两,其实平均年产量远远超过十万两,累计盛产白银的时间也远远超过三百年,由此推算则累计产银在一亿两以上。大大超过了当时中央朝廷若干年的财政用度。难怪乎,当时的朝廷财政大臣在细数着岁银收入的时候,都会定定神仰望南方那崇山峻岭中的邓公场,投注更加深情的目光;甚至皇帝在签批国库银两用度的时候,也不得不停下来问问,邓公场现在产银几许?
    人们怎能忘记德兴、忘记邓公场呢!
    一个梦幻,引来了一个伟大的发现,带出了一个重要的奏章,发来了朝廷的一道任命。就是这道毫不起眼的任命,决定了德兴在全国的崛起,注定了德兴这方福地将永久性地放射出耀眼的财富之光!
    “邓公场”还在吗?德兴人告诉我,当年集聚上万名矿工采矿、炼银的所在已幻化成了茂林修竹、葱葱绿树;邓公的纪念地还有吗?德兴人又告诉我,“邓公祠”早已倾废,仅存银井一眼。我的心中不禁一阵默然。是呀,时过境迁已是一千几百年,连邓公的生卒年月都无从可考,又何必苛求那些物质的存在呢?但我依然深信,邓公追赶银鹿时弯弓搭箭的身影,弯腰察看银屑时的欣喜表情,一定深深印在“邓公祠”前清澈的银井倒影里,印在世世代代德兴人的心中了!今天,贵冶那炼银炉飞泻的银水里,我们不是还能读到邓公那华彩奏章的章句、至善至美的祝福吗!
    德兴乃因银而兴,因邓公而兴。

文二,张潜著《浸铜要略》

    说起德兴,不能不说铜,说铜便少不了张潜。就像说三国故事,诸葛亮断是少不得的。
    铜是人类使用最早的金属之一,中华民族又是世界上发现和使用铜最早的国家之一。早在商代,我们的祖先就铸造了重达875公斤的青铜司母戌鼎。尔后,在漫长的社会发展中,我们的祖先对金属的开采和冶炼,更有许多重要的发现和总结。如《管子.地数篇》中“上有丹砂,下有黄金;上有慈石,下有铜、金……”和《考工记》中冶金(铜)“六齐(剂)”之说等,关于找矿规律和合金比例的精确计算,均比欧洲早几百年,无不闪耀着中华民族无与伦比的智慧之光,令李约瑟等世界科技史的巨匠们钦佩不己。
    而《浸铜要略》一书的问世,更加奠定了中华民族在世界冶金科技史上无可撼动的地位,标志着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化学方法炼铜的国家。
    《浸铜要略》的作者就是德兴人--张潜。据史料记载,张潜乃汉代张良的后裔。因避战乱,张氏家族于北宋初年屡迁而至德兴。公元1025年(宋仁宗天圣三年)张潜在德兴出生,给这个迁徙乍住的家庭带来了添丁的喜庆。张潜年青时,身体健壮,好学上进,亦与当时的万千士子一样,“胸有大志……慨然慕古人之功名”。但因张氏家族刚迁入德兴不久,父母所忧者乃“稼穑之勤”,懂事的张潜便以“仕宦不至将相,孰若躬为子职”而自慰,毅然放弃功名,在帮助父母持家理业的同时,又保持着好学不倦的精神,“于书无所不窥。尤好《史记》《三国志》,于天文、地理、人伦之学,尤精。” “有诗集十卷,长于古风,气格遒正,杯酒间乐章立就。”张潜没有迈入搏取功名的行列,张氏家族却阴差阳错地产生了一位科学巨匠。这都是张潜及其家人始料未及的。
    公元1086年(宋哲宗元佑元年),这年张潜62岁,时间与历练已把他锻造成了名重江南的士绅。一天夜晚,就着昏黄的烛光,张潜又和往常一样在书房的故纸堆里翻检着,突然《神农本草经》中“胆矾水……能浸铁为铜”几个大字,奔腾着跃入了他的眼帘。一种无可名状的激动便迅速涌满了张潜的胸膛,窗外投下了他时而拈须沉思、时而急促踱步的巨大身影。张潜立即联想到附近山上略有异味、以手沾而搓之似有粘稠的沟泉之水,便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古人所说的“胆水”,有“胆水”必有铜矿!张潜终于一夜未眠。这样一句蜷缩在千年黄卷之中,无数文人学士都不引以为意的文字,终于觅得了知音,即将引发一场铜冶炼史上的技术革命!
    于是,这位博览群书而又勇于实践的老人,从此便开始了长达12年之久的探索与实验。公元1098年(宋哲宗绍圣五年),一部世界冶金史上的巨著--《浸铜要略》,终于在张潜这位年届73岁的老人手上诞生了。这一技术比欧洲足足早了450多年。
    今天,《浸铜要略》的原著我们已无缘谋面了(散佚),能见到的只是公元1352年(元至正十二年)危素为此书所作的《序》,“其泉三十有二:五日一洗举者一……;七日一洗举者十有四……;十日一洗举者十有七……;凡有沟百三十有八……。”危素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将每一泉、每一沟的地名和胆水浸铜的时间需要都一一列于其上,其目的就是要彰显张潜探究之精细、技术之详熟,进而慨叹曰“其讲之精、虑之熟可知己,何患乎冶铸之无功、宝藏之不兴哉?”
    面对这样的研究成果,任凭我们多么丰富的想象,也无法理解张潜像神农尝百草一样的精神力度,不知道手被硫酸铜液浸泡得烂了多少回,拐杖柱断了多少根,试验做了多少次,鞋磨破了多少双,图画了多少张……一句话,定是吃尽了千辛万苦、熬尽了酷暑寒冬,踏遍德兴的山山水水,才精确地探明了当地32眼泉水、138条沟水的硫酸铜含量,并设计制造了“浸铁出铜”的设备和工艺。这种精神怎“认真”二字所能言尽!危素作《序》时,心,一定无法自持;手,一定也在颤抖!
    人们不禁会问,张潜以六七十岁的高龄、十多年的艰辛,写就《浸铜要略》,为的是什么呢?你听听他的回答吧,“此利国术也,尔(其子张甲)献之(朝廷)。”平淡得没有一点欲求,庄重得没有一丝余地。就这样,把人格道德和国家大义表达得平静、直白而又干脆。最后硬是拒提任何条件,命儿子张甲把书献给了朝廷。
    公元1098年,张潜的《浸铜要略》迅速获得了朝廷的批准,没有像邓远的奏章那样六年之后才有回音。原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朝廷颇感铸币用铜的不足,而湿法炼铜又有费时短、成本低、易操作等许多优点,它的诞生不啻是经邦济世的一剂良方,是朝廷渴慕已久的企盼。当皇上得知《浸铜要略》竟是一位73岁老人所著时,感动不已,立时决定授予张潜少保府君之衔,同时分别授予其子张盘、张甲少师府君和成忠府君之衔。
    于是,朝廷连着颁发了多道诏谕:一是批准设立德兴“兴利场”,命张潜为场官,其子协助总其事。二是敕令江西饶州兴利场、信州铅山场,广东韶州岑水场、湖南潭州永兴场、安徽铜陵场等铜矿颁行其法,使这项冶金新技术很快在全国推广。从此,“诸路岁收铜数百万”,到公元1131—1162年(宋高宗绍兴年间)胆铜产量已占全国铜产量的85%以上,当时的中国便成了世界上产胆铜最多的国家,德兴也因之逐步走上了中国乃至世界铜业舞台的中央。直到今天,德兴依然雄踞亚洲铜矿之冠的宝座。
    张潜成功经营了一生的家业,并有诗文十卷,但时间依然无情地荡尽了那些桂冠,只有《浸铜要略》成就了他毕生的最大功业,历史因之记下了他的名字。
    面对大自然赋予的宝藏,我们不得不以敬畏之心,向德兴这块神奇的土地鞠上一躬!面对像普罗米修斯一样破译了大自然密码的张潜,我们不能不深怀景仰之情,献上永不凋谢的鲜花一束!
    德兴乃因铜而兴,因张潜而兴!

文三,苏轼赋“聚远楼”诗

    历史常常会以玩笑的方式制造偶然的奇迹。“聚远楼”的出名也是如此。
    公元1084年(宋神宗元丰七年),一位名叫苏迈的年轻人被派往德兴担任县尉,本来纯属正常的官员调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此事对德兴来说那就巧上加巧了。

    苏迈的父亲就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苏东坡;而此时的苏东坡正因反对王安石的新法,以作诗“谤讪朝廷”罪贬谪在黄州,苦闷彷徨中的他正欲寻机排遣胸中的郁闷;恰在这一年,饶州又因朱天锡、朱天申两位神童分别被神宗赐为五经出身而誉满神州;当时的德兴县令单锡又恰是苏东坡的同科进士。这么多的巧事凑在一块,苏东坡能不送儿子到德兴去上任吗?
    正是山花烂漫、莺飞草长的季节。单锡以隆重而又简朴的仪式热情迎接了苏氏父子,一番官场世事的嗟叹之后,少不了诗文唱和的轻松。在参观学宫、书院之后,单锡便盛情邀请东坡父子登临由他题写楼名的“聚远楼”观景。刚好雨后初晴,阳光清丽,云气蓬蓬,一阵阵清风吹来,恰似云奔浪卷。登临聚远楼的最高层,万千气象便很快化成了东坡的《题咏聚远楼诗》:

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
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
无限青山散不收,云奔浪卷入帘钩。
直将眼力为疆界,何啻人间万户侯。
    仗着苏东坡的才名,这首短诗很快便广传天下。据说宋高宗赵构特欣赏“赖有高楼能聚远”之句,而赐御书“聚远楼”金匾。从此便有诗称“高皇题御墨,内翰播声诗。聚远楼佳致,名闻天下知。”之说,一时间,天下文人学士便纷至沓来,好不热闹。你看,黄庭坚来了、范仲淹来了、朱熹来了、赵孟来了、赵 来了、马廷鸾来了、佛印来了……头顶乌纱的官员、戴着方巾的学子、云游四方的僧侣、奔波各地的商贾,时时塞满了小小的聚远楼。由此,聚远楼便名闻遐尔,被誉为江南名楼。
    有些事情就这样奇怪。尽管当时的朝廷时时用着德兴的银子,老百姓都使着德兴的铜钱,甚至征战杀伐的戈矛剑戟也少不了产自德兴的金属,但人们依然对德兴知之甚少。自从士绅余仕隆先生集资建造“聚远楼”之后,似乎德兴便留住了一丝文脉,进一步系紧了与中国文学界的联系,于是书院多了起来,教育发达了起来,文风也鼎盛了起来,德兴也就闻名了起来。据《德兴县志》载,该县历史上曾出过417个进士,而其中又以宋代为多。
    从一定意义上说,聚远楼的确显示了德兴人的胸襟,开阔了德兴人的眼界,凝聚了德兴的人气,也撩拨了士子们登高望远的志趣。德兴历史上的经济发达、文风鼎盛,难道能说不与聚集远楼有关吗!
    时间洗涤了日月、扬弃了浮华,经过大浪淘沙、抽丝剥茧般的磨砺,德兴能在千年历史长河中拥有这些已经足矣。凡认真研究过德兴历史的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你想探究人类发展文明轨迹的话,有些东西你是不可回避和偏废的,那就一定是科技与人文!如果你倘佯在人类历史漫漫长河中的时候,有些地方你是绕不过的,那其中便一定会有德兴!
    今天的德兴人,应该知道自己站在历史的第几级台阶上,你们身后有祖先们如炬的目光,你们还能拥有德兴赋予你们永不消退的那份激情、自觉与自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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