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外婆
2008年1月23日下午4时许。
这是一个平淡的日子,在漠漠的芸芸众生中,在漫漫的时间长河里,它如一粒沙、一缕烟,平淡的近乎虚无。而于我却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我的外婆、亲亲的外婆在这个时刻轻轻地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记下这个日子,是在一个星期以后。此时,窗外正下着孤零零的雪花,碎末般,没有一点气势,而冷的感觉,却直透灵魂深处。
外婆,我亲亲的外婆,却永远地躺在了一个十几里之外的一个小山丘上.......
(一)
听到外婆去世的消息是在23日夜晚。当天正好是学校期末统考结束。第二天改完试卷,我便带上妻与女儿急急奔向老家----外婆就要火化了,我得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
深冬的气候是异样的寒冷,骑在摩托车上,风夹着细雨打在脸上,表情似乎也全部冻僵了,没有了一点感觉。我的脑海里只有外婆的形象。一个孤傲的老人,一个身世悲苦的老人,一个历尽人间沧桑的老人。
和有的家庭不同,我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一代.因为父亲是一个外地人,在年轻时做木匠手艺来到了我外婆家,后来成了女婿,并不是入赘的那种。外婆家人多,是该村的一大姓。父亲也曾携母回去过,但因母亲听不懂当地的方言,执意搬回来和外婆居在一起。于是,全家便在外婆所在的村子定居下来。外婆所在的村庄也就成了我的故乡。
外婆一生坎坷。模糊记得年轻时是个童养媳。外公是个粗人,孔武有力,为人粗暴,而外婆偏偏不是逆来顺受的那种,所以多次发生“武斗”,但终因当地的风俗禁固、双方的家庭阻挠,没有结果。闹多了,外婆也就认了命,埋头经营起家庭来。
那时没有什么节育措施,外婆只能生了一胎又一胎,一辈子里,先后生下了我妈及后面的三个小姨和两个舅舅,但无一夭折。
打我能记事时起,我就一直生活在外婆身旁。记忆最深的,当是每天捧着饭碗到外婆家吃菜了。我家和外婆家相距不远,家里兄弟多而小,每年在生产队里总是“超级”赤字户,母亲总是做不出什么给我们嘴馋的五六个兄妹吃。而外婆家的舅舅小姨们都已长大,上“工分”的人多,生活相对“富裕”,桌上也就丰盛多了。所以每到吃饭时我们就捧着碗到外婆家去,或者干脆吃饭时赖在外婆家不走。舅舅常拿眼瞪着我们,但外婆从不对我们加以责怪,所以他们也拿不懂事的我们没办法。那时的生活是艰苦的,现在想想,外婆那也只是一种无奈,一种对幼辈的关爱。有时外婆家也揭不开锅。记得有一次,我在外婆家吃过一餐特别的饭---南瓜饭。朦胧记得,饭还没烧好时,闻到锅里的扑鼻的香味,我们兄弟几人硬是围着锅灶不肯离开。开饭了,我们赶紧去拿饭碗,叫外婆盛了满满一碗。只见那饭黄澄澄的,可爱极了。可吃了几口就不愿吃了,因为里面尽是南瓜,没有一滴油,也不见几粒白米饭。。。。。还有一次是在夜晚,我们一家在外婆家玩,不久,忽然外公端来了楼梯,嘘嘘叫着我们不要出声。我感觉得好玩,就屏声凝气地看着一个即将上演的游戏。只见外公把楼梯靠在天井旁的一个大梁上,然后找来一个渔网,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大家都静悄悄的,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这时才听到了大梁上的空虚的内部传来的叽叽的鸟叫声。当时没有电灯,我看不太真切,只知道外公端着一个煤油灯上去之后,把网罩在洞口,拿一根木棍探入洞中鼓捣了一阵,唿啦啦飞出一群鸟,尽都撞在了网中,成了囊中之物。等外公一下来,我急忙围了上去。呵,有几十只呢,全都是灰色的麻雀。大家全都脸带喜色。外婆走了过来,乐滋滋地说:“明天可有一顿丰盛的午餐了!”果然,第二天我们全家都去了外婆家吃了一顿。那如过年一样的情景,至今仍记忆犹新。
外婆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妇,身材可说魁梧,而家里总是被她收拾的井井有条。我没事总爱磨蹭在她那儿。那里是我小时的乐园。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爱物,还有她家后面的菜园,春有草霉,夏有米枣,秋有金桔,冬有甘蔗。那时物质奇缺,有一毛钱五个的水果糖嚼嚼就像算生活甜蜜了,何况外婆家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吸引我?
后来舅舅们都长大了,都成家立业了,而倔强的外婆却死活不和他们一起住。那时外婆还算身体硬朗,砍柴种地样样都能来,我虽然也读中学了,可一有空还是忍不住往她那儿跑。外婆总是很高兴,每次都拿出她平时不舍得吃的东西来给我吃。
可有一次,外婆那古祠堂样的房屋因年久失修,忽在一次下雨时漏了,雨后,她便一个人支起一个木梯,爬了上去,不慎从屋顶摔了下来,手被摔断成几截。我放学回来,听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慌忙跑去看。只见外婆躺在床上,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变形的手,已肿成棕树一样,令人不忍猝看。当时外婆已有六十来岁了,哪经得住这样的劫难?在我印象中,外婆从此真的老了,身体开始一年不如一年。和外公的关系也越来越恶化,已至于两人一见面就吵。后来家人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两人分别随两舅舅住。
当我成家后,我和我媳妇也常常回来看望她老人家,有时拿出一点钱来给她老人家零花,可她去从未收下过。当时,她会把脸放下来“你嫌我老人不会赚钱了是不是?”,然后把钱掷在地上,扭头便走。村里的人都说从未见过这么倔的老人。我们也实在心里不安。作为晚辈,因工作常年在外,不能陪她,而这唯一能孝敬老人的方式又被拒绝,心里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外婆也曾打麻将,是一两角的那种,可自从和二舅住一起后,也由于手不方便的缘故,就丢弃了这个我看来是她唯一的生活消遣方式。每次回家,看到她身体好,心里就宽慰好多,而她的头发却不知不觉全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杂颜色,白得耀人眼睛发酸。后来她又一次摔倒,我们以为她再也支持不住了,不想她又挺了过来。我们不知她忍受了怎样不为人知的痛苦,因为她在人前,总是一付安和的表情。以后,再也看不到她在人堆观看的情形了,只是一个人静静坐在屋前地享受着太阳的温暖。。。。。